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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|《岁月的深处》 文/欧阳黔森

2026-2-28 00:36| 发布者: cnxqw| 查看: 4005| 评论: 0|原作者: 欧阳黔森|来自: 贵州省文联

摘要: 他是湘人后裔、黔地赤子——湖南隆回人的血脉,贵州铜仁的土地滋养,造就了贵州省文联主席、著名作家欧阳黔森独特的文化基因。从五岁时母亲口中的“寨英古镇”,到三十六年后携《雄关漫道》剧组踏 ... ...

在我很小的时候,就知道有一个叫寨英古镇的地方,这是母亲告诉我的。

在我那些久远了的记忆中,母亲有讲不完的故事。这些故事,已经将近一个甲子的岁月了,不仅没有远去,还一直在我耳畔回响。这样的回响,就是亲切而温暖的话语重现,时时叫醒我的记忆。

这些耳熟能详的记忆,历久弥新,让人欲罢不能。而这样的欲罢不能,让我深切地意识到,我思我在,换而言之,就是我还在,母亲讲的故事就不会消失,仿佛母亲就从未逝去。

听母亲讲寨英古镇时,我大约五岁吧!这个推理应该是八九不离十。我这样推理,也是基于母亲的讲述。那一天,晚上八点左右,像平日里一样,母亲开始给我讲故事。她一开口说,就吓了我一跳。这可不比什么聊斋故事,聊斋的故事无论怎样的光怪陆离,在我的耳朵里,那是很久很久,很久到我爷爷的爷爷还没出生的时候,这有什么可怕的?又不关乎我的事。这也是母亲总是津津有味地讲聊斋,从来不认为这可能会吓唬到小孩子,而小小的我也从未害怕过,还无比地充满向往。可以想象,一个人讲故事,可以把原本该害怕的东西讲成了一种无比向往,这要多么的伟大才能做到呀!从那时候起,蒲松龄这个名字,在我幼小的心灵中从未黯淡过,甚至随着岁月的磨砺,更加鲜活生动、熠熠生辉!

“东升伢子,差一点瘸腿了。”母亲的故事开头这样说,我立刻知道这不是说聊斋。东升伢子,是我大哥。母亲是湖南隆回县金石桥镇黄金井村人,那个地方的人们约定俗成,在男孩名后加伢子,在女孩名后加妹子。母亲自然是这样叫她的子女。有人说你们湖南话听起来太难懂了,这话还不够狠,狠的是湖南话十里不同音。这在我与湖南人交流时感同身受,即便他们说湖南普通话,我也要猜一猜,才能明白个大概。母亲一口浓郁的隆回乡里话,我不用猜,她无论讲什么我都明白。

大哥的腿差一点瘸了,听起来挺吓人的。这是关乎家里亲人的大事,我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看着母亲。母亲也不忙讲下一句,摇着一把蒲扇朝我扇凉。风不紧不慢地抚过我的脸庞,我也不忙着问母亲。从母亲的神态中,我早已猜想到了,这个有关我大哥的故事,一定是化险为夷了。

化险为夷的关键就是寨英古镇这个地方了。

母亲说,寨英古镇有一个老中医,善于接骨,你哥的事要是没找到这个人,一定腿瘸了。

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,我大哥十八岁时,在江口县太平乡搞地质工作,在一次爬山过程中,一块大石头滚下山来,眼看要碰撞他时,一个经验丰富的工程师眼疾手快拉了一把,滚石擦着我大哥的腿而过,小腿粉碎性骨折了。

黔东最大医院的骨科专家断定,不可能完全治好了,至少是腿瘸了,如果感染了,最坏的打算,还可能截肢。这可不得了啦!年纪轻轻瘸腿了,这还是最好的结果。大哥当时有多沮丧,我母亲就有多绝望。

母亲不甘心儿子就这样瘸了,四处托人打听是否有治愈的可能。真是天无绝人之路,听说寨英古镇有个苗医能人,传说很神奇,说是治好了很多疑难杂症,特别是治疗骨折是其独门绝技,一些大医院骨科也束手无策的病例,他几乎可以手到病除。母亲当然要带着儿子去,这一去,还真是见证了这苗医能人的神奇之妙。俗话说,伤筋动骨一百天,果不其然,一百天后,我大哥不仅可以下床行走,甚至行走如常了。

大哥十八岁,比我年长十三岁,那年,我五岁。听了母亲的讲述,寨英古镇给我留下了神秘而美好的印象,也对它充满了感激,充满了向往。盘算着总有一天,我要去寨英古镇看看。

实现这个向往的时候,我已经到了不惑之年,三十六年悄然过去。

在二〇〇六年五月,一个映山红开遍山乡的季节,我带着《雄关漫道》剧组来到寨英古镇拍戏。

当我走近寨英古镇,那种神秘而亲近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导演张玉中说,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镇,保存了这么完整而精美的古建筑群,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。他说,拍戏太难找到这样的好场景了,没有太多商业化的痕迹、生活化,真实,历史的包浆感太足了。

二十集电视连续剧《雄关漫道》,讲述的是从贺龙领导的红三军到红二军团与红六军团“木黄会师”,再到红二、六军团北上与红四方军会师甘孜之后,奉中革军委之命成立中国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,并促成红四方面军一起北上,形成了一、二、四方面军三大主力红军会宁会师的大好局面。拍摄这样的一部长征题材的电视剧,剧组就是重走长征路。

剧组在寨英古镇只有三天的拍摄时间,我们还要沿着长征的主要经过地进行拍摄。在那三天里,忙着拍戏,根本没有时间好好看看寨英古镇,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。

一晃很多年过去,松桃的朋友不时带来寨英古镇零碎的信息,让我心里的惦记不断地沉淀,无数次萌生再次到寨英看看的想法。这个想法由来已久,付诸行动却很难,总是有那样的、这样的事情,让我与这个特别想去的地方失之交臂。

二〇一九年三月十日,去还是不去寨英古镇,是我最艰难的抉择。

那时候,三十八集电视剧《伟大的转折》的拍摄,已到了最后冲刺的阶段。一般的军事题材剧组,分文戏组和武戏组,业内俗称A组、B组。这对于《伟大的转折》剧组来说,远远不足以完成拍摄任务。

这部戏是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的献礼片,时间紧、任务重,为了抢进度,剧组增加了C组、D组,演职人员达到了两千余人。赶时间,也不能不顾及制作的质量。这一点我与总导演李伟高度一致。李伟说,还原历史,还原真实,一定要把历史的包浆感拍出来。这话有些耳熟,当年拍《雄关漫道》时,导演张玉中也说过这样类似的话。李伟非常看好《雄关漫道》的拍摄景地,他疑虑地操着一口成都话问我,这么多年都过去了,你说的那个寨英古镇,还有哪些景还在不在哟?他一直对遵义市的古建筑、古街道不满意,认为商业味太重,在还原真实感上有欠缺,有遗憾!在这一点上,我感同身受。

我赶紧打电话问朋友诗人龙险峰,他是松桃人,对寨英太熟悉了。

得到寨英古镇的古建筑、古街道,依旧保存完整的确切消息后,李伟直接将了我一军,你是总制片人、编剧,景是远了点,至少B组得去,你看咋个办?这个咋个办,我当然知道其中端倪,三百多公里,大车小车一百多辆,仅过路费,油费就上百万,再加上B组三百多的演职人员及参演部队的吃住行等,必须增加预算一千万左右,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。

我说咋个办?立刻办!你赶紧找制片人邹鹏商量具体实施方案。李伟犹豫地说,我们的主场景在遵义,要取得遵义方面的理解,毕竟《伟大的转折》主要讲的是在遵义发生的事,遵义人要是不高兴了,就不仅是影响拍摄进度的问题了,还有你要与罗浩沟通,他不同意,邹鹏不敢执行。

李伟的顾虑当然要消除。罗浩是个特别有情怀的人,他是湖南人,对毛泽东主席有着深厚的感情。二〇〇七年他来贵阳,要我写《四渡赤水》的电视剧,我说,《伟大的转折》剧本已包含了四渡赤水,他二话没说,就决定投资。罗浩在业内是一名资深的策划人和投资者,他领衔拍摄过的《雍正王朝》《恰同学少年》《走向共和》《毛泽东》《长沙保卫战》等热播剧,我几乎都看过,他也看过我主创的《雄关漫道》《奢香夫人》《绝地逢生》《二十四道拐》等电视剧,在电视剧创作生产上,我们都有着湖南人的那种执拗,这种执拗就是,不干则已,一旦决定干什么,就必须全力以赴。果然,与他沟通毫无障碍,他还是二话不说,就一句话,很干脆,你说了就是。有了这句话,有了这样的信任,我也干脆,一句话也无需多说,放下电话,我扭头对李伟说了同样的一句话,你说了就是,去寨英古镇拍吧!你对遵义方面的担心,我去说服。

一部电视剧的质量好不好,需要一群有情怀的人来共同完成,遵义市方面的郑欣也是一个有情怀的人,她是山东人,却并不显得人高马大,一副江南女子温文尔雅的模样。

我眼里,我更认同她是一名优秀的作家。她很早以前就在中文核心期刊《当代》发表过小说,也创作过不少脍炙人口的戏剧作品,在艺术创作上,我们的沟通毫无障碍,为了这部电视剧的质量,她一直不遗余力地为剧组的拍摄创造条件。我一说李伟的观点,她表示非常理解,说只要为了这部戏好,在哪里拍摄都一样。

这样,去寨英古镇拍摄就定了下来。

商议下来,是B组导演张超英带队到寨英古镇拍摄,临行前,李伟却说,他也要去。我说,你去了,A组、C组、D组怎么办?你是总导演,你不能走,你不放心的话,我带着张超英导演去就行了。李伟是知道,我和张超英是老搭档了,合作了《二十四道拐》等多部影视剧,配合起来没有什么障碍。再说了,我也确实想借此机会,再次到寨英古镇看一看。

李伟也是个很执拗的人,他坚持己见,一定要亲自去拍摄。他说他去看了寨英古镇的场景,太好了。这么好的拍摄地,武戏、文戏都要上。寨英古镇那边,你介绍的那个龙险峰特别能干,拍摄的相关事宜他都协调好了。建议你就别去了,你在这边盯着A、C、D组,我尽量快去快回。

说是建议,其实彻底动摇了我亲自去寨英古镇的决心。

什么快去快回呀!李伟这一去,就是一个月。他一回来,就邀我和郑欣到剪辑组看了拍摄素材。那时候,正好罗浩从长沙来剧组探班,也看了。

大家都是内行,有没有,一看就知道。

这样,大家的话题,就不再过多讨论这部戏的质量问题。

罗浩诙谐地说,欧阳兄弟呀!你这样搞,东西是好东西了,就是这样高的成本,能收回基本投资就算不错了。

罗浩是这部戏的主要投资方,作为一名资深的出品人,我当然知他只能这样说,不过,见了他以这样诙谐的口气说话,我心里有感激,也有踏实。

这些年,我见过不少出资人,唯利是图,而罗浩的所作所为,让我深信,他不是这样的人。看在眼里,感激在心里,这是我作为一个作家的基本感知。只要用心用情、问心无愧地去创作生产一部作品,还有什么不踏实的呢?

他这样诙谐了我一下,我也只能幽默一下,我说罗大哥,我要不这样搞,东西你看不上眼,你肯定要骂我,你这小子,老子看你走眼了。到那时,你骂人也没用了,投资算是完蛋了。结果,行业内的人还会说,欧阳不行,你罗大哥也不行啊!你罗大哥可丢不起这个人吧!

罗浩一巴掌拍在我肩上,爽朗地笑了起来。

见我们都认同了拍摄素材,李伟当然也很高兴。这人一高兴了,就容易犯毛病,当然这个毛病是有引号的那种。李伟本身没毛病,这所谓的毛病,来自于李伟讲了一个故事。本来这故事本身也没什么毛病,还挺感人的。可是,当他充满深情讲述完毕,郑欣忍不住调侃了他一把时,他才有些幡然醒悟。不是他讲故事不感人,而是他此时只讲了黔东红色革命老区人民群众的好,还没来得及讲黔北红色革命老区人民群众的好。

其实,我不止一次听到李伟感慨黔北遵义老百姓的好!他说没想到,红军长征到遵义都快要九十年了,这里老百姓对红军的感情还是那么的真诚。拍红军入城的戏,那些群众演员欢迎红军场面,太感人了,太逼真了,仿佛就是重现了当年的场景。这种真挚的感情,是发自内心的,毫无做作的真情流露。

当然了,黔东铜仁的老百姓,也是这样的。李伟还在松桃县寨英古镇拍戏的时候,有一天晚上,李伟和龙险峰在一起吃饭喝酒,给我打电话,我听到了李伟感动的声音,他说,松桃盘石村的老百姓太好了,他们宰了一头牛给我们吃。龙险峰自豪地接着说,是老百姓自发的,你十块,我二十的,斗了一万多块钱,买了一头牛,大家很高兴,说这是在慰问红军。听了这事,作为一个黔东人,我很自豪,很高兴。

见大家都很高兴,李伟自然感慨地讲了杀牛的故事。结果他话音未落,郑欣忍不住调侃李伟说,看来,二十头猪,还是抵不上一头牛呀!

李伟当然知道遵义的人民群众,慰问剧组、慰问参演部队,前前后后杀了二十多头猪。一听郑欣调侃他,李伟当然明白。

郑欣笑了起来,大家都笑了起来。

当我再次来到寨英古镇时,已经十八年过去。二〇二四年五月十二日上午十点,我走在了寨英古镇的古建筑群里。建筑群古色古香,其艺术表现力令人刮目相看,它具有鲜明的地方特色和民族特色,体现了不可多得的历史价值、艺术价值、科研价值。苗族诗人龙险峰,是我多年的好朋友,他是地道的松桃县人,他对寨英古镇熟悉可谓无所不知,无所不晓。这次来,他是无可挑剔的向导。

据他介绍说,古镇始建于明洪武十四年,即公元一三八一年。那一年明征南大将军傅友德率大军入黔,旨在平定西南。明将沐英溯辰河而上至寨英,其部下一部在这里实行军屯制。由于寨英地处磨龙洞、高家河的交汇处,水运方便,地理位置绝佳,适合军需民用物资流动,于是开始筑城驻军,当地民众、商人也开始聚集于此,随军家眷也纷纷赶来,湖广客商纷至沓来。到了明万历年间以后,寨英由军屯转为梵净山区域内重要的商贸集散地,商业从此日趋兴旺。到清朝乾隆年间,商埠贸易达到鼎盛期,成为“裕国通商”口岸,有“梵净古都”和“小南京”之称,系梵净山东线朝圣古道必经地。

寨英古镇也是贵州省五大名镇之一,总占地面积十一万平方米,现存四合院式、三合院式、苗族吊脚楼等民居建筑八十六栋,有两个会馆类建筑,两口古井,三十间手工作坊,各种商铺十多家,东西南北四个城门,城墙六百七十三米,存古码头四个,是梵净山区域规模最大、保存最完整的古建筑群,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建筑融合苗族吊脚楼与徽派风格,形成“城如葫芦,一墙七门,五街六巷”格局,城内有“何和顺”“裕国通商”“冉家盐号”“协裕祥”“富华”“吴祥泰”“同德祥”“同兴昌”“易和兴”“曹易和”等十大商号,丁字结构的街道系统构成寨英古镇别具一格的显著特征。

寨英镇位于松桃苗族自治县西南部,地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梵净山东南麓,辖二十四个行政村二百七十六个村民组,现有农业人口九千零三十三户,总计人口三万六千七百九十五人,主要有汉、苗、侗、土家、仡佬等民族。交通区位优势突出,梵净山旅游环线公路穿境而过,距梵净山景区二十公里、苗王城七十五公里、凤凰古城一百二十公里;距县城松桃五十公里、距铜仁市中心城区七十八公里、大兴机场九十公里;杭瑞高速公路坝盘出口处五十公里。东毗邻普觉镇,西接壤乌罗镇,北连接孟溪镇,南交界怒溪乡、太平乡。

到了中午,龙瀑闻讯从松桃县城赶来了。他与龙险峰一样,也是土生土长的松桃人,我们也是认识很多年的文友了。他擅长歌词创作,曾创作了许多在当地传唱开来的作品,特别是写了一首驻村扶贫干部的歌,走出了大山,还得了奖,获得了听众的点赞和好评!

见他满脸笑容地向我走来,我故意皱起眉头说,卤鸭子呢?

他说,到寨英了,松桃卤鸭子就不算什么了,这里的卤鸭子才是最正宗的松桃卤鸭子。

在家乡黔东,凡是我的松桃朋友都知道我酷爱吃松桃卤鸭子,无论是我来黔东会友,还是友人来贵阳聚餐,只要有一只松桃卤鸭子,什么山珍海味都不是菜了。

这是味蕾的记忆,这样的记忆不啻就是一种一生也抹不去乡愁。松桃蒿菜粑,烂糊桥米豆腐、珍珠花生,社饭,桐壳碱面等,这些都是儿时的美味。那时候,我父亲是地质队员,在松桃县普觉乡勘察锰矿工作,六岁以前,我生活在普觉乡,也算是半个松桃人吧!这样,我的味蕾对松桃味道情有独钟,便也在情理之中了。

龙险峰在当地非遗传承人“杨家卤鸭子”买了两只鸭子,还有一斤鸭掌、一斤鸭翅。中午,我们大快朵颐,没有酒也能啃得酣畅淋漓。这一吃高兴了,我开始调侃龙瀑,我说你龙瀑(pù)呀,你这名“瀑”可不好,你这“瀑布”都在悬崖上,想不下去,那是不可能的。早就该读瀑(bào)了,多音字麻!龙与瀑(pù)在一起就成了闭口音,这多憋气,瀑与泉组合,读瀑(bào)泉是开口音,这多提劲,这音还与暴相同,你看龙暴,暴龙,听起来就吓人。吓人,就能让别人记住你。你不知道吗!能让人记住,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呀!这不是开玩笑,我是认真的。

龙险峰也是很认真地说,改,一定要改。

龙瀑看着我俩,一脸的无奈,自嘲地说,干脆叫“炸龙”算了。

我说,“炸龙”可不行,你又不是德江县人。

龙险峰嘿嘿笑,对着龙瀑说,你叫“滚龙”可不行!

我们都哈哈大笑了起来。

谁都知道黔东大地龙文化传统独具特色,特别是松桃县寨英古镇的滚龙节声名远播,何谓滚龙,因为舞动起来有翻江倒海之势。为了繁荣寨英的滚龙文化,每年的农历正月十三都会举办一次规模盛大的滚龙艺术节,为周边数万观众献上一场盛大的滚龙文化大餐。寨英的男女青壮年,人人都能舞龙;德江县正月元宵节就是炸龙节、突出的就是一个“炸”,没有“炸”就算没过年,在德江县我见识过那的狂欢热度,小伙子们赤膊上阵,几十条龙在他们灵活的腾挪下,似蛟龙出海,这时候,家家户户拿出鞭炮对着游龙狂轰乱炸,把龙炸得越烂越是吉祥。奇怪的是,龙炸没了,从来没伤到过赤膊的人;德江还有一个水龙节是农历六月六,听说是对着龙尽情泼水的狂欢,可惜至今没有机会参与这样的快乐;石阡的毛龙节源远流长,其特征是用火烧龙;碧江区的龙舟节是年年端午的盛会。滚龙、炸龙、毛龙都列入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,水龙也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。

据介绍,寨英历史文化遗产和旅游资源丰富,拥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、中国滚龙艺术之乡、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、中国独具特色名镇、全国特色景观旅游名镇、中国历史文化名镇、全国重点镇和中国最美村镇八块金字招牌。近年来,寨英以建设“小而精、小而特、小而美、小而富”的特色小城镇为目标,坚持走打造特色旅游景观型城镇之路,大力推进基础设施建设,人居环境显著改善,人民群众生活水平进一步提高。

寨英古镇的生态环境优越,气候温和,雨水充沛,土地肥沃,物产丰富,主要有水稻、玉米、红苕、洋芋等粮食作物;有油菜、蔬菜、烤烟、花生等经济作物。全镇森林覆盖率达百分之七十三,有樟木、楠木、青冈、拱桐、背阴杉等名贵珍稀植物,有成片的国家一级保护植物珙桐林,每逢开花时节,其花朵如白鸽子飞扬,极富观赏性。因而珙桐又名鸽子花;野生动物种类繁多,有野山羊、野鸡、金鸡、白鹭、黔金丝猴、野猪、野兔、刺猬、猫头鹰、穿山甲等珍贵动物;有娃娃鱼、团鱼、山麻鱼、石蚌、桂鱼等珍稀鱼类;有竹笋、薇菜、酸杆苔、猕猴桃、木姜子、八月瓜、五倍子、油桐、香菇等绿色野生食品;有野天麻、杜仲、白果等名贵药材;矿产资源丰富,已探明的有锰矿、磷矿、硫铁矿、铅锌矿、硅酸盐矿、水晶石、铜矿、铀矿、石英砂岩等矿产,其中锰矿储量居全省首位。

龙险峰是个寨英古寨通,说起这里的民间传说津津乐道。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,寨英有一对凤凰飞到湖南去吃粮食,没想到却被湖南的一名猎人将雄凤射死,并落在了现在的湖南湘西的凤凰古城。

当地一名看风水的先生得知此事后,感觉伤了风水,骂这位猎人说,凤是给我们带来吉祥的,却被你猎杀,破坏了民间风俗。为了赎罪,这名风水先生带领当地老百姓,在家家户户的屋檐角雕刻凤凰头,以此安慰被猎杀的雄凤。之后,风水先生带着自己的徒弟,开始探索这对凤凰来路,寻找雌凤凰又飞到哪里去了?经过千辛万苦,师徒二人寻找来到了寨英磨龙洞的山上时,天色已晚,二人又饥又渴,一户好心的人家,热情招待了师徒二人。师父对徒弟说,这户人家与我们素昧平生,却愿意收留我们,我们还是要好好报答他们。

第二天一大早,师父独自一人就来到磨龙洞的正上方,一番查看之后,他相中了一块墓地,并且还用一枚小钱币摆在墓地正中间。

当他回到这户人家后,徒弟对他说:“师父,这户人家有位高寿老人,干脆我们就帮这位老人家看一块好墓地?”

师父答应了,他点点头说:“你到外面去看一看,有哪块地好?”

之所以师父会这么说,其实是想考一考徒弟的风水学问,到底学到了多少,哪知道,徒弟出去看了一圈,刚好也看中了师父看中的那块地,徒弟则是用了一枚针插在钱币的中间。

师父去看了之后,心中很是满意。二人回到这一户人家里,师父对主人说,你家对我们师徒二人非常客气,我们无以为报,唯有送老人家一块地,待百年后安葬于此,墓地的指向已经用针表明,不管你们家接下来请任何先生,只要在这个位置,按照这个方向安葬,那么一切都没问题,后代也能平安顺利。

主人听了之后,忙不迭说感谢,不过话才说了两句,风水先生却又一脸正色地对主人说,还有一件事,你们一定一定要注意,在安葬之后,七天七夜都不要开门,全家人也不要出门,无论屋内屋外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出门,否则,到时你家里面将会电闪雷鸣,龙凤飞扬。

说完后,师徒二人继续去寻找雌凰的踪迹了,二人路途遇上当地人问他师徒为什么要去找凤凰,师徒二人就将雄凤被猎杀的事说给了当地人听。当地人听了之后,怀疑师徒二人要将这只雌凰抓到凤凰古城去。

这个谣言越传越大,谁都没想到,在这个节骨眼上,这只雌凰忽然变成了一块石头,这之后,师徒将这块石头偷偷带了回去,并且安放在凤凰古城的城门处,从此,那里才正式改名为“凤凰城”。

几年之后,磨龙洞上面的那户人家中的老人,百年后辞世,这户人家就按照师徒二人之前找好的位置,将老人进行了安葬,接下来这些天,这家人确实没有出门,也没有打开大门。

但是,就在最后一天还差半个时辰的时候,这家人家中的小孩贪玩,认为已经过了七天了,就想出去玩耍,家里的大人也认为时间差不多了,就打开了大门,结果大门一开,天空中突然就乌云密布,一道闪电“唰”的一声,将百岁老人才安葬的墓穴劈开了。

这家人还在惊恐错愕的时候,只见一条巨龙从墓穴中游了出来,它顺着磨龙洞下面的河水往下游去,结果游到一个叫作“扑地钟”的地方时,这里的山石忽然垮塌下来,将前面的水流道路全部堵死了,于是这条龙只能调转方向,向着半山上继续游去。

可是,在这条龙才游到半山腰的时候,一道巨大的闪电又劈了下来,正好劈中它的身上,眼见受伤严重,这条龙只得再次改变了前行方向,向着一条弯弯曲曲最小的河沟游去。

结果,游到在怒溪两岔河交界之处,一个名为“分水岭”的地方时,这里的水源变得枯竭,这条龙因为没有水而渴死了。一段时间之后,当地放牛的人闻到臭味后,就去找臭味源头,开始以为是一条大蛇,后来才发现是一条龙,因此分水岭改名为臭龙坳了。

臭龙坳这个地方我到过,是松桃苗族自治县寨英镇与江口县怒溪镇的南北分水岭。凤凰古城,我是很熟悉的,去过很多次。那里是沈从文先生笔下的“边城”,距离我的出生地铜仁市碧江区交界处不到三十公里。关于凤凰城的来历,凤凰县志写得很清楚,是因其有山似凤凰展翅,故名凤凰。

我说湖南凤凰人听了寨英人这个民间传说,肯定不干了。龙险峰说民间传说嘛!你说你的,他说他的,我说我的,各美其美,美美与共嘛!

寨英古镇关于龙凤等等的传说实在太多,说起“寨英滚龙”这一习俗,也是非常悠久的。据专家考证,到今天,寨英滚龙至少有六百五十多年的历史了,因舞动时龙身翻滚幅度大,像滚动着一样,得名为“滚龙”。滚龙是吉祥的象征,每年的正月初六至十五,寨英古镇都要舞滚龙。这个习俗代代沿袭,流传至今。

自古以来,中华民族酷爱龙,把龙视为祖先、视为神,华夏民族因此被称为龙的传人。而寨英人继承了中华民族崇拜龙神的传统,对龙更是情有独钟,在明朝以前就形成了独特的龙文化,且源远流长。

龙瀑介绍说,明朝大军来这里开疆拓土,其中一部看见这里是块风水宝地,遂屯军不走了,他们安营扎寨,筑城堡、开商埠、建学馆、倡工贸,使寨英成为黔东最繁荣的集镇之一。为了祈求风调雨顺,军民一道兴起舞滚龙,到了清朝,寨英滚龙还曾多次奉诏进京,乾隆曾御笔赐“神龙”,也多次经沅江、下洞庭、最终抵达武汉、苏杭为商贸活动牵线搭桥,滚龙艺术成为了寨英古镇的一张靓丽的招牌。

滚龙全长三十六米,共分十七节,又可称十七洞。要九根拇指粗的竹篾捆扎连接成龙骨,五百个直径六十公分左右的篾圈等距排列成龙身,再以整幅的绸布画上斑斓的鳞甲,罩在篾圈上。龙头必须以粗竹揉扭而成,固于龙架,蒙上特制的防火布料后加以描画。龙头龙身还要点上油捻,光彩照人,远远望去,宛如真龙栩栩如生。这样精湛艺术,是集编扎、剪纸、蜡染于一身,堪称中华民间艺术一绝。

舞这样巨龙,需要三十四个体魄健壮的人倾力合作,才可活灵活现,其步伐招式的变幻莫测,令人叹为观止。

改革开放以后,寨英滚龙文化有了新的发展,特别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,寨英滚龙又多次走出山门,参加省、市、县组织举办的各种大型庆典、节日灯会以及迎宾等活动表演,接待海内外观众累计达百万人次,其精湛的编扎技巧和表演技艺,令观赏者惊叹不已。

可以说,几百年丰厚的滚龙文化历史,造就了寨英滚龙文化生生不息,那更是一代又一代滚龙编扎艺人薪火相传的历史。如今的滚龙编扎艺人,有的已过花甲之年,有的已是古稀老人了,但他们对滚龙技艺挚爱,是难以用语言来呈现的。

七十四岁的民间艺人梁寿权老人就是其中一位。这些年他用剪刀、虎钳、白纸等简单工具,延续着对民间艺术的热爱。据梁寿权老人说,打其记事时起,每到春节期间,当大人开始编扎滚龙的时候,他就跟着大人学编扎滚龙。再后来,便掌握了一些编扎的技艺,通过慢慢摸索,像编扎龙头这种最棘手的活也能做了,而且越做越好。在几十年的制龙生涯中,梁寿权亲手制作的龙已有三十多条,除了古镇村寨舞龙的需要,其余销往松桃、秀山等地,且时常有人慕名上门订制。

如今,寨英滚龙的编扎在梁寿权、谢明华等老艺人的锐意创新、博采众长之下,逐渐由传统向现代转变。他们将传统工艺与现代电子科技有机结合,改油捻为低电压照明,在龙身上安装彩灯,用小电动机作动力,确保龙嘴自动闭合、眼睑闪动,使其更具活力与灵性,形象更加逼真和神奇威武。他们编扎的滚龙气势雄浑,精湛绝伦,为寨英滚龙增添了几分神奇。

寨英古镇几百年的滚龙文化历史,如今成了寨英古镇最靓丽的一张名片。从二〇〇六年至今,近些年来,为使滚龙文化得以更好地传承,滚龙文化已经进入了当地中小学,特别邀请民间艺人进入校园,进行现场滚龙编扎,并向学生传授编扎技艺,让孩子们从小就了解寨英滚龙文化的历史渊源。同时,学校还结合乡村少年宫社团活动,专门开设了滚龙表演课外活动课,让学生在展现滚龙表演技艺同时,也能感受滚龙艺术的无穷魅力,使滚龙文化得到更好地传承。

了解了寨英古镇的昨天和今天,我深深感受到了这块土地厚重的历史与丰富的传统文化。忆往昔,白云苍狗、沧海桑田,抹不去的是那些鲜活的记忆,看今天,这里依然保留着那份古朴与宁静,在新时代的发展浪潮中,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机与活力。在古镇的街巷中,在乡村的田间地头,传统工艺与现代产业交织共存,乡村振兴战略的机遇,为这块古老的热土注入了新的生命力。

岁月的深处,一代又一代人的乡愁,弥漫起沁人心脾的芳香。

(该文发表于《山东文学》2025年12月)

       作者简介    

      欧阳黔森,湖南隆回人,出生于铜仁,二级教授、一级编剧、博士生导师、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、贵州省核心专家。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、中国文联全委委员、贵州省文联主席、贵州省作协主席;第十一、十二、十三、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。先后在中文核心期刊发表文学作品七百余万字。著有长篇小说《雄关漫道》《非爱时间》《绝地逢生》《奢香夫人》《莫道君行早》等;中短篇小说集《味道》《白多黑少》《莽昆仑》《欧阳黔森短篇小说选》《水的眼泪》、《枕梦山河》《江山如此多娇》《黔村行记》《跨越山海》等十五部。其文学作品被广泛翻译成英语、法语、德语、俄语、西班牙语、日语等;编剧并任总制片人的电视连续剧和电影有《雄关漫道》《绝地逢生》《奢香夫人》《二十四道拐》《幸存日》《云下的日子》《星火云雾街》《极度危机》《花繁叶茂》《伟大的转折》《沸腾的群山》《乌蒙深处》等十九部;曾五次获得中宣部“全国五个一工程奖”、四次全国电视“金鹰奖”、四次全国电视剧“飞天奖”、两次全军“金星奖”、鲁迅文学奖及省政府文艺奖一等奖等奖项60余次;“全国文化名家暨全国四个一批人才”、全国中青年“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”称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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