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禽走兽（小小说） 文/丹心点墨 陈鹰推开吴鸦家那扇沉重的红木门时，一股混合着沉香味与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吴鸦的家永远这样——满墙的古玩字画，茶桌上永远泡着上好的普洱，仿佛时时刻刻在提醒来访者，主人是个有品位的文化人。 “哟，稀客啊。”吴鸦从黄花梨圈椅里站起身，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，既不热络也不疏远。 陈鹰摆摆手，熟练地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：“路过，进来讨杯茶喝。” 这是他们的固定开场白。陈鹰是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，吴鸦经营着一家文化传媒公司，两人相识数十年，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情——不过问彼此私生活，但偶尔分享些圈内信息。 茶过三巡，吴鸦拿起手机，手指划拉着屏幕，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。“怎么了？”陈鹰端着茶杯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沿。 “看乐子。”吴鸦把手机递过去。 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，头像是个浓妆艳抹的女人，背景是夜店闪烁的灯光。配文赫然写着：“拥有过雄鹰的雌鸡是看不起乌鸦的！”发布时间是三小时前。 陈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突然爆发出大笑，笑得肩膀都抖了：“这、这不是……前阵子我在‘迷夜’应酬时遇到的那个女人？” 吴鸦接过手机，慢条斯理地续了杯茶：“看着像。叫什么来着？莉莉还是露露？” “记不清了，反正那天我喝多了。”陈鹰擦了擦眼角，“怎么，你也认识她？” “认识？”吴鸦嗤笑一声，声音里满是不屑，“你见笑了，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。有回陪客户去‘迷夜’，应酬时见过一次。没想到她还当真了，真以为自己攀上了几个人，就成了什么人物。” 陈鹰摇摇头：“上不了台面的东西。” “谁说不是呢。”吴鸦放下茶杯，眼神里掠过一丝陈鹰从未见过的冷意，“不过话说回来，陈兄啊，你最近可得小心点。我听说‘迷夜’那边不太干净，有客人生病了。” 陈鹰心头一紧，他早听说“迷夜”有人中招，只是没想到吴鸦会直接戳破。他故作镇定地抿了口茶：“我身体好得很，怕什么。” 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吴鸦笑着给两人又倒了杯茶。 两人又闲聊了半小时后，陈鹰便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，他突然想起什么，回头问：“对了，那条朋友圈你看得到，我也看得到，那她其他客人不也看得到？不怕得罪人？” 吴鸦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恢复自然：“可能设置了分组可见吧。你知道的，这种女人最会玩这些小心思。” 陈鹰点点头，转身走进门外的暮色里。 门关上的瞬间，吴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他走回茶桌旁，重新拿起手机，点开那个叫“莉莉”的朋友圈。这条动态下面，只有他和陈鹰两个人的点赞——显然，这条是仅他们两人可见的。 吴鸦退出朋友圈，打开微信对话框，输入一行字：“按你说的发了，他看到了。” 几秒后，对方回复：“谢谢鸦哥，钱已经打到你账户了。另外，请放心，您当时消费的视频我已经彻底删除了。” 吴鸦删除了对话框，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舒了口气。 楼下，陈鹰坐进自己的路虎车里，却没有立刻发动。他掏出手机，翻到“莉莉”的微信——那晚之后他加了好友，但从未联系过。他犹豫了一下，发过去一条信息：“朋友圈什么意思？” 几乎是立刻，对方回复了：“陈总，对不起啊，是吴总让我发的。他说要测试一下什么人能看到，还给了我一笔钱。我一个在夜场讨生活的，哪敢得罪你们这些大人物，犹豫了半天才答应，没想那么多就发了。” 陈鹰盯着屏幕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。测试？他突然想起一个月前，吴鸦的公司陷入了一场侵权官司，而对方的代理律师，正是陈鹰的死对头。当时吴鸦求他帮忙，他以“利益冲突”为由婉拒了。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吴鸦这是警告还是试探他？ 陈鹰删除了和莉莉的对话记录，启动了车子。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只折翼的鸟，飞不高，也落不下。 三天后的慈善晚宴上，陈鹰和吴鸦再次相遇。两人碰杯时，笑容同样得体，眼神同样深邃。 “陈兄气色不错啊。”吴鸦举着香槟杯，语气热络。 “吴兄也是。”陈鹰抿了口香槟，话锋一转，“对了，听说‘迷夜’被查封了。” 吴鸦捏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，香槟在杯沿上划出一道细痕：“是吗？什么原因？” “涉黄，还有传播疾病。”陈鹰盯着吴鸦的眼睛，“好在我不常去。倒是吴兄，你那位客户没事吧？”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了一瞬，像两把钝刀相撞，没有火花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，随即又各自移开。 “能有什么事呢。”吴鸦笑着拍拍陈鹰的肩膀，“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。野鸡终是野鸡，飞不上枝头变凤凰，您说是吧？” “说得对。”陈鹰举起酒杯，眼底闪过讥诮，“敬我们这些，永远站在枝头上的人。” 水晶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，像是为在场的虚假情意喝彩，映照出两张笑脸，和无数张在他们周围盘旋的、看不见的人面兽心。 宴会厅的窗外，一只真正的乌鸦落在枝头，歪头看着里面灯火辉煌的世界，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啼鸣——那声音像根细针，刺破了满室的虚假繁荣，随即振翅消失在夜色中。 一审：扬雪 二审：默峤 三审：三楚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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